贫困家庭子女能不能看演唱会?当然可以,只要他不领低保就行。

最近江西这位贫困户家庭的子女去香港看演唱会,又一次引起了舆论站队。一部分人说,不应该这样,你拿着纳税人的钱去看演唱会;另一部分人说,凭什么穷人就不能看演唱会,难道穷人就必须满足你心中的刻板印象吗,难道穷人就不可以有精神追求吗。

这两种想法,我觉得并不矛盾和冲突。前提是,你得分清楚两个概念——一个是穷人,另一个叫低保户。

请问,穷人等于低保户吗?当然不是。低保的判定标准,就是一个家庭的人均收入低于当地的最低生活保障线,然后通过补差的方式,让它维持在这个最低水平之上。但如果说你高于这个标准呢?在这个社会上,你可能不是严格官方意义上的贫困户了,我们现在也脱贫了嘛,但请问你算是有钱人吗?

换个角度讲,低保消除的是绝对贫困,它消除的不是相对贫困。在当下这个社会,相对贫困是普遍存在的。这就是为什么许多人哪怕不领低保,可能也不太敢去看个演唱会,还买个黄牛票,还要出境。

这个地方是我觉得一定要厘清楚的点:不是低保赋予了一个人贫穷的身份,而是贫穷的人当中,有一部分最贫穷的人领取了低保。

所以我完全认为,每个人应该在法律框架之内,有自由支配自己收入的权利。贫困者是不是有追星的自由呢?当然有。虽然我个人并不认可,我认为这是符号消费主义对这些个体的俘获,就是想过这种小资的生活。但低保户家庭不行。

因为低保的社会作用,是为了让这部分家庭、这部分个体,不被斩杀线斩杀掉。看演唱会这件事情,不是和穷人这个概念互斥,它只是和低保相悖而已。你可以去看演唱会,但你不能拿着那部分本来用于防止人民群众跌落斩杀线的钱去。

当然我知道我这么说,有些人一定会说,人家没花低保的钱,是自己打工攒下来的。这么说的人,网上询问的文章里其实写得明白,这个人是一部分打工攒的钱,一部分低保攒下来的钱。我们就退一步,哪怕他就是纯的自己打工攒了一些钱,请问,难道这个家庭的子女就应该去出境看演唱会吗?

前面这个观点非常具有迷惑性。为什么说它有问题?因为钱是个通用的价值交换符号,它无法在一般意义上锚定特殊用途。说人话就是:他如果不领低保,他攒不下来这么多钱。

我举个例子。别人借了你的钱去看演唱会,把钱花了,你让他还钱。他说,你借给我的钱我已经花掉了呀,我没有钱还你了呀。你说,哎,你卡里不是有钱吗?那是我的钱,不是你的钱。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对劲?

同样的道理。如果他没有低保,打工那部分钱就可能用来购买生活必需品了。但正因为有了低保,生活必需品被低保覆盖了,他才能攒得下更多的钱。

这里给大家额外补充一些。请问低保到底每个人给多少钱?低保的核心逻辑是补差。比如一个家庭三口人,当地农村每个月的低保标准是600块钱,三个人如果月收入不足1800,就可以申请低保。这时候如果月收入1500,那就补300块,达到每人600块的最低标准,基本生活就能维系下去。你总不能说,我有1500,你的300块钱我用来买日常吃喝,剩下1500我自己拿去看演唱会去——你是不是觉得有点不对?

当然,现实中未必是直接百分之百这样补差,因为补差的计算很复杂,所以落地时可能用一种简化的方式,那就是建档,根据你的收入给你定一个档次,同档的人卡里的钱是一样的。但逻辑就是如此。

而且大家真的不要觉得看演唱会这笔钱很少。这笔钱一点也不少。这里要理解一个概念,叫贫穷溢价。一个穷人和一个有钱人去买同样的东西,穷人往往要支付更多。穷人看演唱会,得抢黄牛票;有钱人要么内部赠送了,要么这笔钱对TA来讲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开支。哪怕花了同样的钱,占可支配收入的比例也是非常不一样的。有钱人看个演唱会根本不影响日常生活,穷人看一个演唱会,可能要吃几个月的馒头咸菜。而且在香港看,有钱人不要路费,穷人还得坐飞机。所以穷人自然要支付更多。

有些人会说,穷人为什么不可以有精神消费,能不能有精神追求?我觉得当然是可以的。但你不能把精神追求简单等同于看演唱会吧。

很多人说,穷人的孩子要见见世面,要看清这个世界。但事实上,你所谓的见世面,要在生产端见,不是在消费端见。你在消费端看这些纸醉金迷,到底是真的增长了见识、提高了认知、增长了才干,能够帮助家庭未来更好地脱贫,还是陷入了消费主义的陷阱,把未来好不容易挣的钱都投到这个方面,一直处在贫困线左右徘徊?

我拿这个视角来跟你说:请问如果这个女孩的精神追求是买了很多本书,这个事情会引起这么大的热议吗?如果她参加了一些课程,学习了某项技能,舆论会有这么多声音吗?不会。

同样是看演唱会,这个行为本身,在不同的群体那里起到的心理作用是不一样的。有一部分人看演唱会,就是去消遣娱乐、休息一下。但也有一部分人,被粉头圈起来,不断地爆米,不断地极端化。这个才是问题。

所以我觉得这个事件本身没什么争议。透过这个事件,我们真正要看到的、很复杂的地方是:如何在制度层面上,通过书面化、规范化的方式来界定消费的边界。这个才是真正难的地方。

比如之前一段时间的热点,一个大学贫困生每天要喝一杯九块九的咖啡,请问这个东西合适吗?有人说不合适。那好,如果他买了优惠券,买的是五块九的呢?好像也不行,一天五块九也挺多。那他自己买速溶咖啡呢?有人说可以,这花不了几个钱;还有人说,你这还要有小资的享受啊,你还喝咖啡,你就必须要喝凉白开。这话到底该怎么说呢?

我们现在有着笼统的一些规范要求,比如家庭存在高收费学校就读,入托、出国留学等等,或者出国旅游,这个时候是要对家庭经济状况进行辅助评估的,这是可以的。但这些只覆盖少部分,那更多的行为到底该怎么监督?在过去,这些属于相对模糊的地带,因为监督起来很难,以前没有大数据打得通的时候,他买了这些东西,可能也不太查得到。但现在互联网更发达了,如果监测成本可以通过技术性的方式降下来,那么这个规则到底该怎么细化,我觉得是我们应当讨论的问题。这也就是所谓治理的难所在。

当然,现在官方也正在调查,结果还没出来,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结果。

但基于这点,我想多说两句。我们一定要借这个机会理解什么叫低保,为什么我们国家要有低保。

有些人会从伦理道德的角度说,低保体现的是一个社会对人的尊严的保障,体现一个社会的温度。我要说的是,它不是这么简单,这只是表象。为什么国家要发低保?是因为许多人的贫穷不是自己选择的,而是被决定的。

从一个所谓个人奋斗主义的视角来说,你为什么穷?因为你不努力啊。但事实上,现代社会仍然在结构性地生产贫穷。比如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就很偏远,非常封闭,只能在一个小范围里自给自足,生活可能就在贫困线以下——所以我们脱贫才会讲异地扶贫搬迁。有一些人的贫穷,是因为有些人出生就在罗马,有些人出生就是牛马。还有一些时候是生不逢时,你上学的时候经济狂飙突进,毕业了以后泡沫破裂,开始K型分化,那有些时候是没有办法的。

一个人脱离贫穷,有没有个体因素存在?当然是有的。但是你不能否认社会结构对个人贫穷的影响。整个社会的财富分布是不均的,这当中有一部分人是受益者,就必然意味着有很多人可能是牺牲者。所以我们要通过二次分配的方式,让这个社会有一个兜底性的保障。这既是庄严承诺,又是初心使命。

当然我们这么说,不是否定个体努力的意义。恰恰相反,我们希望从输血式扶贫转向造血式扶贫。过去有些地方脱贫,就是给你安排个扶贫公益岗,干也行不干也行,一个月发点钱,你就脱贫了。我们希望的是造血式扶贫,让人有能力自己赚钱,自己养活自己。其实也是因为确实有很多村里的人靠着墙根晒太阳,等着政府送小康——他知道你肯定得让他脱贫,所以他就等着你给他钱。这也正是为什么低保当中有相应的规定:鼓励具备就业能力的低保家庭成员积极就业,对就业后家庭人均收入超过当地低保标准的家庭,民政部门可以给予一定时间的渐退期。

所以说回到这个事件。这位低保户家庭的子女,处在这样的家庭环境当中,你可以说他是投胎投得不好,但实际上这是个社会结构性的问题,所以他领低保是非常合理的。但是领低保的目的,不是为了让他一直领下去,而是希望他能够在这个社会当中,过上更好的生活。这才是最终的目的。

而看演唱会,你怎么看,也不会觉得它承担这么一个作用吧。

我的建议真的就是,这个小女孩,如果你真的想看演唱会,自己工作,自己赚钱,自己养活自己再去。我觉得没有人会说你。

我也真的希望大家,不要被这种小资的消费符号所俘获。贫困家庭的子女是非常欠缺身份认同的,因为他并不认同自己的身份嘛,很少有人能坦然地说,我就是穷人家的孩子——除非你现在不穷了,你才会这样去说。但真正的身份认同,是自己通过劳动、通过自己的双手来建构的,而不是通过你消费了什么符号、什么商品来建构的。从这一点出发来说,很多看演唱会的人,不也是在这一点上缺乏吗?

对于贫困家庭来说,需要的是物质脱贫,但他们同样也需要精神脱贫。物质脱贫,这个社会我们已经做到了。但精神脱贫这一点,其实许多人仍然没有做到。


本文整理自视频《【热点解读】贫困家庭子女,能不能出境看演唱会?》(UP主:公考面试老梅),仅代表原作者观点。